離職以後許多事情我漸漸淡忘。 但 525 這是一個有意義的數字。

每年到了這一天我都記得。


是的那是一個大熱天,星期六的下午。

 


大學同學在公館的帕多瓦辦小型同學會,大家看到我出現自然會問妳今天沒班啊,對啊,我也很開心。 飛來飛去來見到朋友是不容易的, 這天我本來就是 off 連班都不用換。

 


飛來飛去妳會不會怕啊?

不會啊, 這個問題我其實常被問到。 我總是微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語聲才落。


二十分鐘後, Mel 收到了一個簡訊, 有些遲疑的抬頭看著我,表情很怪異。簡訊的內容是,希望今天沒有朋友坐華航的飛機。


心裡馬上一沉。 這樣的簡訊不可能無來由。 我躲到廁所前面拿起電話打給當天在台灣的同期同學。 第一個沒接。 掛掉換一個人打。 第二個接起來, 只聽見哭聲。 什麼都不用說了, 什麼都不用說了。 我蹲下來開始哭。 哪一班? 誰在上面?

誰在上面? 都是線上的好人啊。 名單列出來,都是好大哥好大姐啊。 前一天換班才在公司遇到的好友,吵著想要我的 012。 前一日還活生生的站在我前面的怎麼就這樣不見了。 Rita 說的女孩如果是我想的那一位, 才和她飛過 KUL ,傍晚在鄭和苑包便當,我盯著她雪白的手臂姣好的容顏,心裡想著這世界上哪裡生得這麼漂亮的美人兒? 幾個月後,那趟的G3大姐遇見我猶疑了很久才開口,那天我們家好乖巧好懂事的 4R, 真的是她在飛機上? 我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也很不想見我點頭。 我們寫過紙條,交換京都住宿的消息的姐姐也在上面,003回頭一個外國人下機時偷了組員的拖車,一度狡賴不想還,很有正義感的姐姐過海關前打了通電話給正在執勤的航警老公,外國人這下子乖乖認錯說好話,若不是座艙長開口解圍,他麻煩可大了。 後來在新聞裡讀到,姐姐出門前捨不得吵醒先生,只在他額上輕輕一吻,隱約在夢裡留下的香水味, 便是妻子給他的最後溫柔。一位新婚不久的姐姐,先生為了她寫了好久的新聞台。 寫的人心痛讀的人心疼,好幾年後才悄悄畫下句點。 公司裡的日本小姐看名字聯想不起是哪位大姐, 直到看到照片,紅著眼睛說原來是她原來是她。 人很熱情的大哥如果沒記錯,歌唱得很好吧? 座艙長, 很有意思的是我常常在自己開票去日本玩時遇到他當班。 第一次去自助飛福岡, 他從前面商務艙特別端了一杯酸梅湯來給我。 他很有肩膀,人又和氣。有回 briefing 說他飛了二十年沒有收過一封抱怨信,我實在很懷念他。



這一架飛機。 在那之前的一整個月我一直飛到這架飛機, 對它熟悉無比。 似乎,飛曼谷也遇到它,飛香港也遇到它,好像還有胡志明吧。 42D的椅背是壞的會自動往後倒,不是客人沒扶正。 三十排左右中間的那幾個行李櫃很容易關不嚴,起飛時會打開。 這陣子常常打 5L。 左側 5 號門的氣窗中央那層有一條小小的裂痕。 它一直都在那裡。 出事後我看見也有位那個月常坐在那個 jump seat 的姐妹留言提到。機務大哥說那個沒有關係。 兩個大哥都這樣說。 只是望著它發呆時我會好奇的想,它怎麼到那裡去的, 在裡面沉默安靜的自己裂開的,是什麼微妙的力量?


 

那一天坐在 5L 位置上的不知道是她還是她。 起飛前,她也看見那條裂痕了嗎? 坐在那個位置的人是她也可能是我,是我也可能是有著翅膀的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 那些場景每個空服員都如此熟悉。 我們讀著新聞會默默在心底算,這個時間,送完餐了嗎? 在走第一遍咖啡吧? 不, 也許手腳快的話要收餐了, 有沒有人開始要買免稅品了?

 

本來是那班的一位組員因為換飛機被拉下來改飛晚上的 617。 聽說,她看到新聞後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是她一邊發抖一邊穿著絲襪要照常去上班。 似乎後來她還是在飛。 現在還在不在線上我就不知道了。


進公司前發生大園事件,那時的看到悲慘新聞的感受,與切身之痛的傷心程度是不同的。 或許該說,自那個晴空明朗,陽光正好,絕不該是大凶之日的星期六午後, 我再也不覺得自己能淡淡說著同樣一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這不過是自以為是豁達而已罷。







這篇是在 PTT 航空板看到相關的話題,決定試著回文寫寫看。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終於可以比較完整的,把這件事情在我心裡的聲音,好好的寫下來。很多次想寫,總是無法成篇。

總記得好友上飛機前打電話給男友甜甜道愛你的聲音。他們感情那麼好,我不敢細想掛上電話後天人永隔的心折。因此到現在我仍會在潛意識裡討厭在機場道別時不耐煩女人傷心的男人。她的遺體沒有被找到,前文裡讓我目不轉睛一直偷看的那個 4R 妹妹的也沒有。我想也許,她們都只希望我們記得她們美麗的模樣吧。還有令人打從心底尊敬的好 Chief 啊。

 

 

這一班的組員,真的,每一個都是好人。

 

 



20020525華航新聞稿:

 

 

華航CI-611,波音 747-200 編號 18255 班機,在今(25)日下午 3:30 由台北飛往香港途中疑似墜海。這架14:50起飛,原訂16:45抵港的班機,共載有 203 位旅客及 3 位嬰兒。飛航組員共 19 位,包括正駕駛易清豐,副駕駛謝亞雄,飛航機械師趙盛國。這架飛機在接近馬公海面上空時失去聯絡,1979 年出場機齡已有 22 年。組員包括座艙長盛俐國,組員名單如下葉安成、陳愛倫、程倩如、盧惠珠、田瑜、范惠婷、邱慶一、于松娥、陳靜怡、蔡依霖、陳乃禔、郭如梅、林憶慈、徐惠婷、高欣梅。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Louisachang 的頭像
Louisachang

Louisa 的椰林筆記

Louisacha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8)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