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墜落.
 
 
 
如果妳要說那是她心底最深層的恐懼的話,那麼現在的她已經不再總是從那樣的
惡夢醒來、焦慮。在秋天來臨之前的出走,她以為,盛夏的酷暑能讓失落遺忘它
的蕭索颯瑟;而在沒有楓紅的城市裡醒來之後她也不會再有那樣的惡夢。
 
 
那樣極度地快速移動的惡夢.

 
 

或者還是有,她想。在沒有楓紅的城市裡後,她每夜疲極沉沉昏去之前。
原來她的出走本就是一次無法挽回的高空墜落哪。Jump, Silde, Run away.
而她沒來得及喊完這大風吹之前就不得不Run away.
被摘去了翅膀的天使,遙望一樣湛藍的天空。
沒有翅膀的天使,她還是不是天使?
 
 
那些日子裡她的時間和空間總是快速移動轉換著。她不明白自己的城市所在,不明白目標距離,不明白這樣的那樣的細小的巨大的聲音和機器。 她不明究裡,也無從追根溯源,然後改變什麼。即使她願意,在白色的巨塔之下她只是一枚小小的,小小的齒輪。而據說,他們說,妳是我們最 [重要] 的齒輪。因為太 [重要] 了,所以我們不忍心不願意讓妳明白,整個體制運作如何複雜繁瑣;讓妳自此肩頭沉重,腳步蹣跚。所以妳們只要安心做枚完美無瑕的齒輪,精雕細琢,親切有禮,耐心熱情,Simply elegant. 妳們只要覆誦,默背,重述,覆誦,默背,重述。工作程序一切遵循紅本子,灰本子,SOP。牢牢記住好的馬上來,和,他們說最重要的緊急逃生步驟。他們口口聲聲說的。如此終能成就於妳們,令人羨讚,全世界最幸運的女孩兒。
 
 
矇上眼睛的驢子,說不完的請謝謝對不起不好意思,道不完的歉問不完的餐,走不完的報紙看不完的臉色,回答不完的問題檢查不完的表格。她終究覺得自己不該是這樣的,儘管她的笑容跟第一天一樣新鮮可掬。她可以在一秒鐘之內完全隱藏起任何淚水或傷心,綻放虛偽的美麗,儘管她快樂敬業,遊刃有餘。異國的午後與甜美的旅行總會讓她立刻忘記那些極力繃緊神經的紛亂時刻。她甚至不像她們他們警告的一樣將與失眠失調常伴,她用自己的步調走著自己的生理時鐘,悠閒自在自得其樂。那些日子裡她安安靜靜的一個人,行走,購物,洗衣,讀書,聽音樂,看電視,用小小的鍋子煮食一人份的食物,然後滿足地踏入夢土。她也以為自己真的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女孩兒,始終感激老天爺給她如此恩惠,然後心裡暗暗想著她下輩子還要再走這一回。


 
只是不該是這樣的。她還是在巨塔下一隻矇了眼的驢子,他們說的最重要的小小齒輪。
妳們太重要了所以不可以生病不可以請假不可以算錯菸酒帳。
妳們太重要了所以不可以累倒不可以抱怨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口口聲聲說著最重要然後竭盡所能的將妳們壓乾榨盡,支離破碎,然後告訴妳們成本控制資源運用的道理,啊,不,妳們也不懂,反正也不需要懂,總之溫柔委婉的跟發怒的獅子們鞠躬哈腰道歉再道歉,不好意思拜託幫忙英雄救美。這該是真正的原因他們要妳們總是光采耀目,優雅動人。等待王子救贖的小公主淚光閃閃的說著不好意思對不起,請體諒好嗎下次一定改進。
 
 
不該只是這樣而已的。 她能做的事情還有更多更多。
 


 
 
她需要不停的覆誦著自己的初衷,確認自己的心意不再動搖,才能大步邁開。
知道她雖然失去了不少,但是得到的也已經太多太多,足以用長長的一生去回憶。
 
當她出走之後。
 
 
 
出走時再次體驗他們的嘴臉如何令人憎惡,然後她知道她終究有一天要身居高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大長官們了解,他的下屬們如何雞毛令箭,官僚腐敗。儘管現在看起來只不過是少了一個沒什麼了不起的小小齒輪而已。這沒什麼了不起,反正還有上百成千的小齒輪可用。這兒用盡了外頭兒還有無數。乖乖的,嫩嫩的,擠得出水來,搶破頭要當那個幸運的女孩。
 
 
 
而她無畏地想,失去她絕對是他們的損失。
 
 
 
只是哪,她難忘妳們,她最好的姐姐妹妹。她難忘那些那些,不足以外人道而只有妳們身在其中的,才能明白體會的小悅小樂。
所以她保留了覆誦的習慣。覆誦著她的初衷和決心。
 
 
 
從高空墜落的她一早在妳們陌生的小鎮醒來,開始她孤獨奮鬥的一天。
而每日她總會有一刻默默想起妳們。
妳們現在在哪裡?這個月的飛時還是那麼高嗎?
現在的 Q&A是什麼?今天的choice夠不夠?
她想現在的她確實是成就於過去和妳們在一起的日子。她心底最甜美的秘密。
 
而每當她有一點點猶豫,有一點點不安,
她會看著照片回憶那些年裡無數的和妳們相聚相擁的時刻,和艱難困苦的旅程,
然後勇氣就會再次包圍溫暖她的心。
 
 
 
秋天來臨之前,她終於拎起行囊離開了。 而這一次她將不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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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二零零五的九月十七日,她的初始紀念日。
 
給那些年裡所有的妳們,和曾經是妳們一員的她。
 
 
 
 
 
July 2007 : 移到 pinxet 重整文章時,把原用的英文標點符號改成中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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