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闖進她生活裡時她興奮又害怕。他身上有著無比好聞的味道。和他在一起時,即使只是面對面著說著毫不風花雪月的嚴肅話題,她都覺得臉紅。有一回不知怎的,他看著她突然也臉紅了起來,可是她覺得自己當下,什麼都沒有做啊?不經意間我怎麼放電了嗎?不小心對著你眨巴眨巴的,洩露出心底的秘密了嗎?

兩枚小圈圈,有著和諧的氣味與調性,只是尚未相合交集,而吸引力如此強烈,因為他們在同一個象限裡。在同一個象限裡的兩人相遇了,要想一點火花都不擦出是不可能的事。硬是否認這未免太過矯情。

正是因為開始覺得,好像喜歡他了,她反而冷靜地不得了。


只是有的時候她走在街上,都覺得他的香味分子在身邊。她真希望自己不只是對香味敏銳而已,更能辨別它的名稱。她對男性香水並不熟悉,只能在專櫃間一瓶又一瓶的尋找,大海撈針般,無望卻執念。他的味道到底是哪一種,為什麼讓她這樣心動,僅是閉上眼睛想念,鼻前便出現了他的分子。想把一頭及腰長髮在他胸膛浸染上同樣的味道。如果可以那樣的話,當她見不到他時,只要輕輕低頭,就覺得他在身邊。

她常偷偷觀察著身邊的不同男人們用不用香水,選用的是什麼香水,想要傳達給人的是怎樣的印象;那跟他這個人本身是否相合;或者多說了的,又是怎樣的訊息。香水滿街都是,魅力不在香水本身,而是擦上香水的那個人。混合了獨特的體味,性感的簡直要她瘋狂。

她害怕這樣子突然襲來的愛情,措手不及。不是十九歲而是二十九歲,灰色地帶的曖昧更加危險。因此她決定,越是喜歡越得要淡漠以對,她禁不起失去獨立自由,也不要哪一邊壓力沉重或受到傷害。裹起殘酷理性的大衣說Hard on the outside。真正在意的事她便會完全低調,誰也不告訴,通通埋進心裡面。只是大衣裡面有一隻乖順溫柔的小綿羊,Soft on the inside. 低調僅藏得起熱情,而自我矛盾的氣味依舊在空氣中恣意發散。

只是她好想問他,到底用的是什麼香水。


* 

 

他的女孩有著小鹿一般的眼睛,大點聲對她說話便會受驚。單薄的肩膀,纖細的手腕,柔順乖巧,氣質嫻雅,嬌弱美麗。

他們曾是兒時同窗。女孩兒是富裕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彈得一手好鋼琴,還會跳芭蕾舞,功課總是名列前茅。每天放學,他在校門口看見她被黑黑的大轎車接走,而他得趕著回家,幫爸爸顧小吃攤。看著自己黑黑油油的髒指甲,小小的心靈說不出來怎麼回事,只知道那是自己近不得的小公主,只能遠遠地看著,兩條及腰長髮辮上,兩只紅色小蝴蝶結,晃啊晃啊飛啊飛。

一年又一年,大家都長大了。關於她的消息,我們班的小美女,如何如何又如何,總是同學間的茶餘話題。小美女保送進了師大音樂系。小美女去了美國深造拿到了音樂博士。小美女回到台灣定居。小美女變成了大美女,聽說還是單身呢。而當年那個窮兮兮的野孩子,白手起家衝鋒陷陣,也闖蕩開拓出自己的一番事業,成了大老闆。車子房子銀子都有了,唯獨無妻無子。


透過同學會的網路重新聯繫上。她親切友善,毫無驕氣;他也自信不再只能遠觀,兩人之間的距離,並非那樣遙不可及。


他約她見面敘舊,她沒多想的一口答應。當他遠遠看見,她像蝴蝶一樣翩翩而來,說不出心裡有多激動。那兩只紅色小蝴蝶結從回憶裡,晃啊晃啊飛啊飛,終於停在我手上。她笑咪咪地跟他說話,甜甜的聲音如同天籟。她頸間有枚優雅的音符項鍊,幸福的聲音稍縱即逝,怎樣才能跟那音符一樣,永遠凝結固鎖在身邊?啊,怎樣才能永遠保有這靜謐美妙的時刻。他忍不住直接開口問,要不要考慮跟我交往?她微微歪了頭笑一笑,沒說什麼。話題很快地被支開。啊別走蝴蝶妳別飛走。


可不可以請妳考慮嫁給我?嫁給我好不好?


受到驚嚇的小鹿睜大眼,這才發現他是認真的請求。眨著長長的睫毛,努力維持鎮定優雅地聽他說。他緊張地幾乎結巴,但強烈地堅持地,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會對妳很好很好的。我有錢養得起妳的,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妳。我們既然都是單身,為什麼不可以試一試。


小鹿女孩說,我們很久沒見了。如果認真算起來,我們最少有十年沒見過面。上次還只是在你家樓下的巧遇,很快地打了聲招呼而已。你怎麼會一坐下來沒有多久就…問我這種事呢?女孩臉紅的模樣好可愛。


因為我想要珍惜妳啊。妳讓人好想要照顧妳疼愛妳。妳這麼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現在居然單身,如果我不把握住這個機會,很快一定就會有別人出現的。


她抬頭定定望住他,朱唇微啟想說什麼的樣子,最後仍只嫣然一笑。好的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地想一想。
 

在他的疆土裡他是國王,王想要的獵物,便說什麼就得要到。他強力攻索,緊逼不退,小鹿無處可躲,終於被他豢養了起來。王想要的,即便是稍縱即逝的聲音,也能凝結成一枚音符墜子,放在手裡珍玩。


她幾乎從未主動與他親暱,或許是害羞。今晚當他抱住她,在她的髮間裡發現了不一樣的味道。她的味道像牛奶蜂蜜,一樣單純甜膩。而這味道,他反覆嗅聞,熟悉的甜膩裡和雜些許狩獵之人的野性,是溫和而穩定,以智慧耐心巧取,那般的獵者散發出的味道。有著陌生的激情意味,卻與她的氣味那般和諧同調。


這不可能是她的味道。


是男人的味道。他對氣味有著敏感的覺察力,清楚地知道,這絕不是自己的味道。


兩人交歡之後的隔日,她的脅下與乳間,發散的氣味便開始有著他的。他總羞她,我留在妳體內的現在清楚宣告,妳被我完完全全的佔領著,是從內而外的佔領。她皺著眉紅著臉,細聲抗議他的說話怎麼如此直接鄙俗,他回,若不是我直接進攻,妳那時怎麼會願意跟我出來,後來我怎可能得到妳。


這般一想他便停了手,不敢卸除她的衣物,深怕這一次有著別人的宣告。清楚的他躲不掉。


這味道的主人,那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實在想知道。蝴蝶美麗,一不留神就飛開了。就算是王也有攔不住的時刻,氣味依舊在空氣中恣意發散。擁著她,怕一捏在手裡就碎了,卻又忍不住想要緊緊抱住。那兩枚翩翩而來的紅色小蝴蝶結,悠悠搖搖,這會是不是要飛走了呢?


他好想問,卻問不得。


妳的頭髮裡,有著的,是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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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隨身碟看到兩篇舊文,是十月和十二月寫的,本來是兩篇獨立未完成的片段,現在合在一起修改後變成這篇。

 寫小說比寫文獻回顧有趣多了唉……

有預感會有嗅覺性動物之3的出現,但還說不出來故事是什麼,等著靈感找上門來,自己也好期待呵。



這篇後半原標題為小鹿女孩   原來的後記:

因為聽到了某個人的事情而有靈感,寫了這個虛構的故事。嘿,你,當你終於讀到這一篇的時候,讓我代替不是小鹿的那個女孩對你說幾句話吧。她要跟你說謝謝,你的存在給了她許多啟發,讓她思考了許多,還有了決心,面對本來不想思考的事情與自己的心;還有,對不起,但不只是由於她的頭髮裡,或許會出現你不認得的,別人的味道的原因。(關於這點,也可能只是她換了洗髮精,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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