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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讓她流下第一滴傷心的眼淚,她沒再對他說過一個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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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廚房圍上圍裙。她輕甩一頭俏麗,新剪的鮑伯頭,短髮染成紫紅色,襯著她白皙膚色,煞是迷人。挽起袖來,洗手做羹湯。

高麗菜去心後剝下葉片,仔仔細細地在流動的自來水下一片片洗淨。切成三四大塊,再拿數片疊好,小片在下大片在上,輕輕捲起。刀切細絲。置入冰水稍泡上一會兒。這樣子口感才會清脆。

電子鍋裡正煮著飯。這品牌的米粒較硬,她自個兒琢磨出可口的訣竅,洗完後泡上至少三十分鐘,米粒充滿了水份,晶瑩剔透。煮出來的飯便白皙透明、顆顆飽滿。

南瓜切塊,瓜肉朝上皮朝下,緊密排入鍋內,四邊斜切去一小角是秘訣,減少在鍋裡滾動碰撞,便不易散開。水滾後加糖,蓋上烹飪紙再煮五分鐘。其他調味料最後再放,口感才有層次。熄火後以筷子小心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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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早想好了今日的菜單,是日式料理:

日式炸豬排

 味噌山藥泥飯

南瓜煮物

甜點:水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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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嘴而她寵著。

每每當她端出一桌好菜,他握著筷子,露出可愛小男孩的表情,賊賊地嘿嘿低笑兩聲,等著她添飯夾菜,等她替他剝蝦殼、挑魚刺、去雞骨。這個平日裡眾人前,斯文穩重、西裝筆挺的嚴肅男人喲,這般淘氣的小朋友模樣只有在她面前,最放鬆的時刻才看得見,一個秘密的表情,把她的心完全地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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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里肌不必敲打,入了調好的醬汁,稍放入味後裹粉備用。若有時間心力多花功夫,用冰凍的吐司磨出顆粒較粗的麵包粉,和市售較細的麵包粉拌勻,成品便如餐館裡的誘人美觀。鍋內要有足夠的油,隨時保持適當油溫。調好計時器嚴守時間,一面炸兩分鐘整。撈起瀝油後斜切,自然可斷筋,外皮金黃酥脆,肉質粉紅柔嫩。現磨芝麻調出沾醬。搭配高麗菜絲爽口無比。

山藥的黏液會讓皮膚發癢,得先戴上塑膠手套再處理,去皮磨汁液。生山藥的味道對台灣人來說不一定能接受,所以宴客時若想準備這道養生料理,最好的方式是混入另煮的味噌湯,淋上飯或直接當湯喝皆很合適。

味噌要在水滾熄火前最後五分鐘用小篩均勻散開。太早加會帶苦味,也損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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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流淚了,所以她的睫毛膏,再也不必防水。

換掉的還有那副眼鏡。她戴起來看來機敏伶俐,博學多才,學者風範,就是為人師者的模樣。但是一愛上了誰,她就像被鬼遮了眼的傻。好友怎麼苦勸她都聽不進去。白費了那聰明相。

那就別戴了吧。她一向不怕正視別人的眼睛。一雙明眸能透露許多,能說出口的,與不能說出口的話。

女人最幸福的時刻便是目睹,心愛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不設防的模樣。當男人在她面前不設防,她的心隨即傾斜;當她的心為了他融化,她便沒有辦法不寵他。

只是喲只是。

只是那個秘密小男孩表情恐怕不只屬於她,另一個女人,也一樣看著的啊。(她會像她一樣寵著這個男人嗎?)她悵然若失。秘密原來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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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超市就有的現成蜜紅豆來做甜點。上鍋蒸二十分鐘,放涼後入冰箱凝結。所以今晨起床後她已趁著備早餐的空檔做下了。

做菜若先排好流程計劃,孰先孰後,便能井然有序,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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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妳什麼事都會做計劃的嗎?

有回在跟學生討論如何訂進度規律念書後,被這樣問了。

她笑道,是啊也不是,不一定的。

好孩子,妳的眼睛還未曾滄海桑田。以後妳就明白了,人生啊,除了念書之外還有許多事情。而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夠事先計劃。而以為完美無缺的計劃,也可能隨時改變:有時是不得不眼睜睜看著的緩慢變化過程,也或者一夜之間,毫無預警,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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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心愛的男人,她總是低調但又明顯的偏心,留點神就知道她只是刻意地不留下痕跡。她早早在行事曆裡打了一個愛心。這一天她要下廚,她要再做一回美味的愛妻便當。

她本就是個戀家的女人,和他在一起之後更是時常下廚房,全心全意為他練習烹調各種菜色。當小姐的時候,連個荷包蛋都不會煎,娘家媽媽總搖頭嘆氣,這樣子妳嫁人後怎麼辦喲。和他戀愛以後,她開始學做菜。慢慢地練出了興趣,常常躲在廚房裡琢磨給他的便當。

為了他做了好多事喲。想起當年初識曖昧的階段,她不禁甜甜笑起來。她是個外表友善但內心傲嬌的小女人,開朗大方易於親近,但若是對方露出了點別的意思,她垮不垮下臉來可就說不一定。追求者眾,她卻常常東挑西撿,給人軟硬釘子碰。年輕時她的字典裡連「做球」兩個字都沒有。而後,有了點人生經歷,慢慢懂得了解體諒珍惜別人的心情,即使是對不喜歡的人,也學會了拒絕時也要溫婉的善良。不是美人,何必冰山?若遇到印象不差的男人,甚或也有些好感的,她也開始懂得打綠燈信號。儘管得說,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而看上了誰也常謹慎保留自己的情緒,對方沒有行動,則她也不願意輕易讓人發現她已經心動。

只有對他時不一樣。她發現他臉紅不敢正視她的眼睛,總在一旁默默地想要了解她的世界;當她赫然發現,原來他並不是對誰都一樣好,突然一夜之間明白了他的心意,於是決定要大方勇敢丟一顆直球過去,他也毫不猶豫地馬上接了起來。自此朝朝暮暮,甜蜜幸福。

人生苦短,不能太遲疑。沒想到他接的又準又猛,她心中暗暗激賞,這般乾脆大方,對他的好印象再次加分。她一向討厭小家子氣的男人,把愛情當成躲避球打,捉摸不定,若即若離,沒有誠意只會讓她立刻轉身走開。

她是對誰都很好,但並不是,對誰都一樣的好。

 

*

只是喲只是。在那之後又經歷了許多許多事。她先是逃避,而後覺悟,這個男人的小男孩性格,在不該使力的地方任性自我,她從來從來沒有,被什麼人傷得這樣重。總是高傲的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為了他流這麼多眼淚。

就作是降生人間的絳珠草*,為酬甘露之恩只能以眼淚還他。也或許是現世報,誰叫她一向總是讓人傷心的那一個。

下定決心只在一念之間。有一日,她突然明白,她一個星期裡跟學生講話的時間遠比跟丈夫還多上許多。當兩個人不再交心,這樣子,有這個丈夫跟沒有這個丈夫有什麼差別?

於是她決定要成全。與其說是成全他們,不如說是成全自己。

 

*

雅致的餐桌中央有束嬌艷甜美的粉紅玫瑰,蕾絲餐墊上擺好木質叉匙。即使是一個人用餐也要優雅講究。

她勺起一口飯,放進嘴裡。米粒有著柔滑山藥的香氣。南瓜甜軟,入口即化,令人感動的平實家常美味。

她仰頭,睜大眼停了會兒。

夾起一塊金黃酥脆的豬排,輕輕咬下。果然鮮嫩多汁,色香味俱全。

不可以不可以,味道正好,不能再加一粒鹽。

所以,絕對不可以。她再次仰頭,睜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如蝴蝶唯美而靜宓的翅膀。深呼吸,一回,兩回,三回。

說什麼也不能讓眼淚掉進去,壞了一桌子好菜。

這一個愛妻便當喲,她做給自己吃。

全都是他沒嚐過的菜色。

 

*

大家都說她越來越正了。她自己也清楚的知道,現在的她再也不悽悽慘慘。眉眼之間不再愁雲慘霧。不再白日裡明明談笑風生,直到長日終了,靠上枕頭的那一刻,不知從何湧現的眼淚,突然止也止不住地,不停掉下來。儘管委屈的氣味尚未完全消散,無聲哭泣的那些日子,如今已經離她好遠好遠。

她一向不特別對外表俊帥的男人留心,覺得那樣的男子身邊總不乏各式美人,對他真心體貼他未必稀罕,不一定珍惜她的存在。若他玩心未定,恐怕日後還有無限苦處,冷暖自知。要能長相廝守,不如跟個平凡老實的男人。身上有她喜歡的氣味,對她真心誠意的愛著。性格重於外表。站上講臺的她能幹優秀,總給人勇挑大樑的獨立印象;但依偎在男人身邊,卻是截然不同的小鳥依人,在他的友人面前給足他面子。

在他身邊,安心卸下武裝,當一隻乖巧聽話的小綿羊。

全世界只有你看得見喲,我真正的溫柔。跟你撒的嬌,與外人相處時完全不同,只有你看得見喲。

她傾心簡簡單單,坦坦白白,真真誠誠的關係。覺得天底下的幸福加起來都比不上這一項。但她料也沒料到,平凡老實的男人一樣得讓她擔心。天底下,本就沒有永恆不變的幸福這樣的事情。婚戒的存在,在有心人眼中,實在算不得什麼。溫和的反面是無比殘酷的懦弱。那方既然執意要挾來搶,她痛苦之後決定要讓。到了最後一刻她還是忍住,在眾家親戚與好友之間一句怨懟咒罵也沒有。她一口一口的嚥下去,無法說明的這些那些。

她最害怕的狀況是莫名其妙地,突然被遺棄。像一尾開心以為要去兜風的狗兒,卻被突然丟下車,而主人揚長而去,在明白發生什麼事之後,哀嚎痛苦,不知何去何從。這是她無以名之的,或許源自前世,與生俱來的深層恐懼。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卻還是毫無預警的丟她,而且一連丟她三回。第一次她心痛地無法動彈,想不通前一晚還說愛她的人,第二天為何手機關機,毫無音訊整整兩星期。她努力維持著自己為人師表的專業形象,日常生活卻如行屍走肉,飄浮遊魂。當他終於回來,她一句質問埋怨也沒有,備了一桌拿手好菜迎接,對他柔情似水。第二次她早早有了預感,但還是來不及攔住他的任性。她的淚揉進了餃子餡裡,而他只看見她燦爛笑顏。第三次,她覺得自己已然麻痺,面對若無其事歸返的他,連生氣的感覺都沒有了。

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

 

她最後終於明白,他最愛的人不是她但也不是另外一個她,而是他自己。

 

*

離開你,我只會變得更好。她在心裡想:說起來要感謝你,讓我明白了極限在哪裡。那麼多人追求,而我選擇你。以為不過是個可愛的小男孩兒,卻以這般無辜的表情拿起刀來,一回又一回的刺入我的心。良人啊良人,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想來想去,堅強冷靜的我這一回如此悲慘,說穿了就是過去的我備受寵愛,誰都沒有,像你這樣傷害我,這是我的幸運卻也是我的不幸,所以終於有人來教會了我這一課。總提防著高帥俊俏的和能言善道的,認定他們會拈花惹草,不安好心,現在想來全是個人偏見與刻板印象。和你的事情之後,我明白自此再也不會有更糟的狀況。像打了一劑預防針,再慘也不會再這樣子慘了。聚少離多沒有關係;歷艱涉險不是問題。我都不會害怕了。下一個他若好好的愛我,我必然更用心的加倍對他好。若我重蹈覆轍,會搖搖頭說怎麼又這樣子了呢,然後明快果決的離開他。經歷了最害怕的境況與感覺,那就知道最慘的話就是那樣,所以沒關係了。

 

*

她細細咀嚼美味佳餚,及心中許多想和他說的話。

所以喲,這個愛妻便當,都刻意挑了你沒有嚐過的全新菜色。當作是預習:給下一個他的愛妻便當。我會比對你更用心的替他做菜,備宵夜,弄點心,烤蛋糕,揉麵包,做餅乾...

用我全心全意的溫柔與耐心去對待他,只要他值得。

自此之後我的人生哪,與你無涉。

你的人生。我的人生。當我們之間不再是比翼而飛的鳥兒,而往自己的方向颺去之後。

我要更勇敢的去面對愛。但我卻更要謹慎內斂,在心的外面包一層透明的保護套,並不是誰都可以碰觸它。

不讓人碰觸心的話,便不會受傷。

我的人生可以與誰皆無涉。

 

 

*

愛妻便當。

或許有朝一日,我將再次變成別人的愛妻寵妾,但現在,現在我專心疼愛自己。

今天是他與她正式簽字離婚後的,第一天。

她的人生旅程,新紀元。

 

 

 

 

 

 

 

內容虛構,如果雷同,純屬巧合。

這篇本來想寫的篇幅短上許多,但故事有時自己有話要說,不能攔阻它暢所欲言的權利。想說寫了就一口氣寫了,本來想先改短再貼,但沒什麼空,暫時先這樣吧。

 

這篇可以當作「班機動態」的續集,那個男人不小心洩露行蹤的故事。

*絳珠草 出自《紅樓夢》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只因西方靈河岸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霞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因此草受天地之精華,又加雨露滋潤。脫卻草胎本質。修成個女兒身,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海水為湯。只因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斷之意。恰近日神瑛侍者凡心偶熾,意欲下凡。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水還他,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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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scake
  • 這篇主角很有個性啊!
  • 敢愛也敢恨的女主角然後又有一點點怕受傷

    Louisachang 於 2010/12/15 01:02 回覆